我亲历唐山大地震救援

2016-07-12 11:17

唐山大地震已过去三十年了,作为那场大劫难的亲历者,作者经历了三十年前那一幕幕血与火的场面。今征得同意,作者将原发表的文章《难以忘却的回忆》修改充实后,予以发表,以示对唐山大地震的纪念。
                                         ——编者                                     

    今年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忌日。
    三十年了。我还珍藏着当年部队发的一枚“人定胜天”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丰南抗震救灾纪念章。每当我凝视这枚小小的红底金字的纪念章时,总忘不了战友们和唐山百万人民共同经历惨绝人寰的大地震时那艰辛的日日夜夜……
                   
    1974年12月31日,年满21岁的我从当年总后解放军三六一六工厂(该厂后来移交地方更名为蒲圻纺织总厂机械厂)应征入伍。1975年新年第一天到达河北省唐山市。
    一九七六年,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在唐山小泊柏各庄农场执行军农生产任务。
    7月之前,唐山、丰南一带久旱不雨,部队驻地许多机井都先后干涸。吃水、用水都成了大问题,吃水都是炊事班用马车从较远的兄弟部队驻地拉回来。
    进入7月以后,天下起雨来,一下就下个不停,下得人都发戾了,直到震前二天才开始放晴。
    我总忘不了这一天!7月27日,天气格外晴朗。傍晚,天气闷热起来,战友们都聚在营房前谈天说地,熄灯号吹响了,谁也不愿进营房。这天也怪,连队的军马和人一样,饲养员怎么拉,平时训练有素的军马却怎么也不肯进马厩,二十来匹军马那天足足赶了一个多小时……
    十二点后,天上下起了小雨,气温转凉,大地一片寂静,渐渐地战友们都进入了梦乡。
                   
    28日凌晨3点42分53秒,灭顶之灾降临了……
    不知为什么,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床板震得啪啪地响,我一下子惊醒,从炕上跃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向大门口,哎呀!门框吱呀呀地响个不停,大门变形,怎么也开不了。后来大地颤动得更加厉害,忽然,不知何故大门一下子开了。我和几位战友冲出大门,跑到营房外,人就像站在浪尖上一样抖动着,前后约十来秒的时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四周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顷刻间,大地又死一般地平静下来,接着渐渐地听到远处传来房屋的倒塌声和人的呻吟声。
    天蒙蒙亮了起来,我的连前边的一排营房和后边兄弟团的一排营房已夷为平地。我们班以东的军马房、饲养房、前面的炊事班也都平了。军马房倒下的五根梁柱支住了山墙才保住了我们班和以西的连队营房。
    “快,赶快救人!”副连长袁兴顺不知从哪儿跑过来大声地叫着。班长老马带着我们几个跑向饲养房,搬砖头、抬木头,手磨破了、脚砸烂了,也不哼一声,突然,一位饲养员床位的倒塌处传来呼救声。“加快速度!”副连长大声命令,数分钟后呼救的饲养员才被扒了出来,这是一位1973年入伍的江苏籍老兵,被救后半天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倒下的山墙处,“他……他”地叫个不停。在山墙倒下的瓦砾下,很快我们又扒出了另一个饲养员,是与我同年入伍的河北兵小苏,刚扒出来时,他身上还是热的,可还未抬到连部门口小苏就死了。
    “人民军队为人民”。海河工地就在部队附近,在部队伤亡近百人的情况下,部队首长命令各连抽出身强力壮的战士赶赴海河工地抢救遇难的民工。许多民工被救出之后,拉着战士们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7月28日这天是最艰难的一天,我们穿着裤衩和背心在紧急地抢救伤病员,抢救军用物资,部队驻地四周到处是沙浆,战士们在1米来深的河水中趟过,一整天没有喝一口水,没有进一粒粮食。    
                 三
    7月29日,我和指导员一道去唐山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出发前首长叮嘱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凌晨时分,我与指导员推着从附近老乡家临时借来的一部“燕山牌”自行车上路,为防意外,我们未着军装,武器藏在军用包内。
    借着月光,我小心翼翼地骑车,两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指导员坐在车后不放心地叫我“小心点”,马路上随时可见一道道裂纹。突然我发现前方一辆无人驾驶的拖拉机挡住了去路,拖拉机前轮正悬在一尺来宽,二尺来深的裂缝里,驾驶员去向不明,我扛着车子从马路边的庄稼地绕了过去。
    天放亮了我们才来到滦河边,滦河大桥已面目全非,运送伤病员和救灾物资的军用车从浅水滩中冲过河去,一部军车速度慢了点险起熄火卡在河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趟着水过河,推车的推车、扛东西的扛东西。
    桥头一棵大槐树下,躺着一大群老乡,不断地传来伤病员的叫喊声、老人的叹息声、小孩的哭闹声、悲惨的哭丧声。附近村庄随时可见倒塌的房屋、成堆的瓦砾。
    早上七点左右,我们进入市区,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漫天的灰尘,成堆的瓦砾。马路两旁的废墟上随时可见遇难者的尸体,地方损伤最严重的是路北区,驻军部队损伤最严重的是唐山机场。
    唐山完了!唐山人在呻吟!
                 四
    不!唐山不会完,党中央国务院正指挥解放军救灾部队日夜兼程向唐山开进,在通往唐山的一条条公路上随处可见军人、军车,一支支救灾队伍以最快的速度向被摧毁的城市挺进。
    在市区我见到了一支首批到达唐山的兄弟救灾部队,一位上海籍士兵告诉我,他们接到命令后,12小时急行军赶到唐山,路上没喝过一口水,随身带的干粮都给了灾民。
    在路上我见到有一辆军车坏了,挡住了去路,为了抢时间战士们被迫将其推翻在马路边,让参与救灾的车队通过。
    7月29日以后,声势浩大的抗震救灾工作全面展开。唐山市区、郊区、丰南县到处可见来自北京军区、沈阳军区、铁道兵、工程兵的救灾部队,全国各地的医疗队也陆陆续续开赴唐山抢救伤员。
    地震以后,唐山市的供电、供水系统全部破坏了,就是有水源的地方也被腐烂的尸体污染了,一辆辆崭新的解放牌油罐车,从外地拖着清亮的自来水送到各个灾民点。
    30日的中午,我们来到赵各庄矿(就是电影《节振国》中节振国当年领导矿工抗日大暴动的地方),实在渴得不行,我向抗震棚内的一位幸存者要水喝,他二话没喝,“喝吧!喝吧!”给了我一勺说,这是救命水呀!是你们解放军送来的救命水。
    地震后发生过短暂的抢劫风潮,但很快被解放军制止了。后从天津、秦皇岛市调来部分民警,主要任务是协助部队维护社会治安。
    生者比死者更为不幸。
    三十年过去了,至今我还忘不了发生在唐各庄矿区的一幕:那天,我刚从一个临时搭起的抗震棚走出来,迎面一位70来岁的大爷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突然一下子把我抱住,一口一个“解放军大哥”叫个不停。我忙问“有什么事,大爷。”他战战兢兢地告诉我,他家七口人全砸进去了,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是解放军把他救了出来,凡是见了年轻的战士他都要抱着亲热一下,认为是救他出来的那位战士、那位亲人。
    1976年10月,我去天津国防医院看望一位下身致残的战友,他是被一根倒下的大梁砸伤了腰部。听医生讲,他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一生,我听后流泪了,他才二十二岁呀……
    由于地震来得突然,许多赶赴唐山抗震救灾的部队事实上是一支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军队。战友们用自己的双手从瓦砾、废墟中救人,因此,在抢救中许多战士的双手血肉模糊、指甲壳脱落还在战斗,有的还在抢救过程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震后,天气特别炎热,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尸臭,开始掩埋尸体是由幸存者和救灾部队共同进行,后来由部队专门负责,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当初战士们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用毛巾、口罩洒上白酒、酒精,捂住鼻子,赤手露臂把尸体搬上军车运往掩埋地。后来中央下令紧急生产塑料袋、防毒面具送往唐山,还派飞机每天在上空洒药水灭菌。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但唐山地震后没有发生大的瘟疫,这里面凝结了多少战士的心血,为了活着的唐山人,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去年,我去蒲圻参加战友聚会,近三十年后重逢,我们谁都忘不了在大地震中和唐山人民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更忘不了还长眠在唐山小泊部队驻地的战友。我还见到了我挂念近三十年在地震中致残的战友王呈祥(三级甲等残废军人),他靠自己坚强的毅力,在双腿重创失去功能后,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并自食其力地生活着。我问他靠的什么力量,他说靠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的唐山精神!  (谢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