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今天给了我的第二次生命,我又活了40年

2010-07-22 00:00

  难以忘却的记忆
作 者:震 漏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举世瞩目,其震级之高,伤亡之大,损失之惨烈,令人扼腕叹息。作为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勾起了压在我脑海深处久久不愿提起的一段冰冷的回忆。
40年前(1976年7月28日)那个不堪回首的凌晨。正当人们沉睡的时候,北京时间3时42分53.8秒之后的5秒,相当于四百枚广岛原子弹在距地面16公里地壳中猛然爆炸,唐山上空电光闪闪,惊雷震荡,大地上狂风呼啸。在强烈的震撼中,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倾刻间被夷为平地。倒塌的楼房,瓦砾堆积;崩裂的地缝,像恶魔张开的吸血大口;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遍地都是,那凄凉景象令人惨不忍睹。这是400多年来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
这次大地震夺走我家八口人的生命。1976年我刚21岁,我们家居住在唐山火车站(地震前的老火车站)后面(水塔附近的南厂北门)花园前街10号。房子结构是四合院形式,我家住正房西边两间。我奶奶、母亲(父亲1975年因病去世)及妹妹她们住东屋,睡一大床;我与弟弟住西屋,睡一张床。
 7月27日的晚上天气非常炎热, 全院的大人小孩围在院中听我叔叔讲故事,直到11点半才各自回家睡觉。
7月28日凌晨3点42分,不远处地下传来惊人的轰鸣声一下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马上坐起(弟弟在里面睡,我在外面睡)。床边有一方凳,方凳前是一个写字台。一刹那大地上下震动,方凳蹦起有一尺多高――地震了!这时窗外天空闪着耀眼的强光,照得屋内恍如白昼一般。上下震动只是一瞬间,由东向西的强烈冲击波一下就将房屋催倒了,我对面的窗户连同倒塌的砖石瓦块,一下子把我压倒在床与写字台的夹角处,从听到地震轰鸣声到把我压倒也就5秒钟的时间。
这时弟弟不停的喊“哥哥┅哥哥┅”,弟弟肯定也压在里面了,我也大声喊“弟弟,等哥出去了救你!”他喊了没几声就没音了。
这下我急了,不行,我得想办法出去。
此时余震还在继续,听到上面张风水的声音(他比我小几岁,住在西厢房,地震时他从床上站了起来面向东,冲击波由东向西,房屋倒塌他房间里的大窗户整个盖在他头上和身上,他用力一挺第一时间就出来了,居然没怎么受伤(他祖代都喜好武术,身体非常棒,他打的一套空手拳非常漂亮。)还听到西院三姐夫在喊:“苏联发射原子弹了,感快找白布防辅射!”(当时在文革期间,中国与苏联关系特别紧张,我们经常看预防原子弹的电影。)
我想还得靠自己努力求生,于是手脚并用,利用仅有的一点空间,把压在我身上的砖块往写字台下面推。双脚踩地努力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了,再向上爬,一会就爬到屋外了。外面的空气真好啊,我不停向外吐嘴里的土。这时估计离地震的时间已有半个多小时,应该是写字台救了我的命呀。出来一看所有的房子都倒塌了,近处及远处到处传来呼救声。
我马上抢救我弟弟。挖的我手都流血了,厚厚的两面墙压在他身上,还有两屋中间的大过梁(大过梁宽300mm高450mm长5000mm)压在弟弟的腿上,可怜的弟弟他才13岁呀。床底下放的是父亲在南厂发的旧火车厢木板,把床顶住了床没塌下去。因我坐起来了,大过梁擦过我的肩膀砸下去了,要不然我也就没命了。
眼看弟弟救不成了,赶快到东屋救我奶奶、母亲、及妹妹。我大声喊妈,也不见妈回答。房屋倒的横七竖八也不知从何下手,厚厚的焦子顶和粗壮的房檩都砸在人身上,能活着出来简直就是奇迹。
扒了一些砖发现我母亲趴在我妹妹身上,下面露出四条腿,我母亲身上压了三棵房檩。我一运气就把旁边输出的一棵房檩抻出来(全靠救母的欲望支持着我,我想除了此刻,在我一生当中任何时间都不能把这棵房檩抻出来,它实在是太重了),插进压在我母亲身上的三棵房檩底下,扛起另一头运了三次气,居然没能扛起。我喊:“风水,过来帮我扛一把。”张风水在我后面也来扛这根檩子,我俩一同运气,一下就挺起来了。这时我自己挺着让他把我妈抻了出来。我继续挺着,他又把我妹妹抻了出来。这时我赶快给我妈做人工呼吸(在学校多次学过做人工呼吸)。但一切都晚了,她老人家连脉博都没有了,我母亲才42岁呀!
我赶快又抱起妹妹一个劲晃她喊叫她的名字,她的身体都有些软了,晃了一会以为她也死了,突然她咳、咳了两声哇的一声哭了,这是喘不上气憋哭的!终于救活了一个,可我认为妹妹这条命是母亲给的,不是母亲趴在妹妹身上替她挡房梁,她也早就没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回过头赶快扒我奶奶。奶奶床头摞着两个木箱,正砸在她身上,加上房檩、砖石和瓦块,我扒了好一会儿,才把奶奶扒出来。一摸她老人家连脉博都没有了,她老人家已是86岁高龄了。
我扶着妹妹坐在倒塌的房顶上的一块平地上。天下着小雨,得给妹妹找件衣服披上。
我没目标的向前院找。听到不远处地下废墟里传来女人微弱的呻吟声,她是南厂医院的大夫,与我妈关系很好,还给我奶奶看过病。我说您别着急,我来救您。这时旁边电线杆下面有人喊我的小名,他在废墟下面听到我的声音了,是前面胡同的刘连喜。  
我先扒开压在他头上的砖,问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说晚上与一个朋友在路灯底下打牌,地震时砸在路灯下了。我把他的两只胳膊扒出来,但他的胸部以下还埋在瓦砾中。我问他你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受伤。我说那你就自己扒吧,我得救那个阿姨大夫去。
我就到埋着大夫的废墟上开始扒。扒了很深才露出一只胳膊,又把她的头扒了出来。我与她儿子很熟,顺便问她儿子在哪?她伤心的说:“一地震儿子就跳出窗户,我一喊他,儿子又跑回窗根,砸在窗根下了”,她在后悔是自己害了儿子。我把她的另一只胳膊抻出来时,发现已经断了。清理一下旁边的砖,双手抱住她的腋下就往上抻。她疼的大声惨叫,她的大腿也断了,下半身给砸到炕洞里了。她惨叫几声就昏过去了。我叫前院的一个大妈过来帮忙(大妈家的房子有两面墙没倒,家人幸免于难)。她的两个儿子一同跑过来,把阿姨大夫抬到空地上休息。由于当时处于地震非常时期,没有医疗救护人员给她治疗,疼的她喊到后半夜就去世了。
把阿姨大夫救出后,我又向前院走。这时张风水正在救我们前院的一个大姐,她是石家庄体育学院贾老师,放暑假带刚满月的儿子来看姥姥。(顺便说一下,唐山矿冶学院一学生借我的自行车27日买的火车票,准备28日上午考完试下午乘火车回家,结果28日一早就遇难了。)   
我们把砖扒出来,但空间还是很小,大姐在里面喊:“我问题不大,先把我儿子救出去吧!”。由于里面特别深,我们谁也够不到她儿子。张风水比我瘦小,他把两手伸直趴在洞口,我抱住他两腿往里推。等他摸到大姐的儿子我就抱住风水的腿往外拉,很快就把她的儿子拉出来了。大姐在里面又喊:“阿敏先别救我,先给我儿子做人工呼吸”。
我抱起小家伙连吹了几次,但没有一点效果。小家伙已经停止心跳和呼吸了――可怜哪,小家伙白胖白胖的长得特别漂亮,像他妈。
我们再用同样的方法,摸到大姐的手,我就抱住张风水的腿往外拉。由于大姐太胖,空间小,费了很大劲也抻不出来。这时张风水抻出一根檩子,我俩就把檩子插进压在大姐身上的檩子底下,使劲往两边扛。连扛带撬,一会儿就把大姐抻出来了。大姐没怎么受伤,出来后赶快抱起死去的儿子,悲痛欲绝┉
不远处又传来一女人的呻吟声,那是贾路的姐姐贾芸。由于埋得太深,我只能顺着声音发出的大概位置来扒她。扒了一会他弟弟贾路跑回来了。(他在唐山开滦直属机械厂上夜班)我问他:“你由班上来,怎么穿着短裤、背心就回来了。”(唐山地震发生在凌晨3点,又是在夏天,不论男人、女人、救人的、被救的、砸死的,大多数只穿着短裤、背心,夜班工作人员除外。)贾路说:“半路上一个女的把我的工作服上衣要去了,还有一个女的要我的工作服裤子,我又脱给她了,所以我就这样回来了”(女人的形象很重要)。
贾路也赶紧加入到抢救她姐姐的战斗中。这时张风水也过来了,我们就一同扒。人多力量大,一会儿我们就把贾芸给救出来了。这时发现我的胳膊上有血,找到一个镜子片,一照我的半边脸都是血,原来是眉骨给砸坏了,一流血我就用胳膊抹。这可把我吓坏了,当时就昏过去了。我妹妹抱着我的头哭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来了。妹妹问我哥哥你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我想站起来,但左腿与后腰非常疼,是地震砸的,现在反应上来了。
妹妹把我扶起来,找了一根木棍柱着才能走路。妹妹不知从那里撕了块破布,把我的头给包上了,由于眉骨离眼睛太近,她把一只眼睛还给蒙上了,我只好靠另一只眼睛走路。
不远处天空中传来飞机声,飞到我们上空时一看是个军用直升飞机,估计是部队参与地震救援的。我们都停下向直升飞机招手,飞机盘旋了两圈就向别处飞走了
张风水和赵金江三叔,先救出东厢房的马大爷及女儿。女儿马代荣骨盆砸坏了。后又救出了正房东边屋王家小女儿王春兰和她的弟弟王风武,但他们的父亲、母亲、姐姐都砸死了。正房中间屋记文的爸爸殷大爷,地震时从床上站起来,靠着北墙连墙代人翻后街去了,把头砸坏了鲜血直流。
中午大家又饿又渴。张风水的妈妈与刘秀琴三婶没有受伤,她俩从废墟里扒出了一些带土的大米,扒出来个破盆接了点雨水,加上从砸坏的水缸里出来带泥的水,把破盆支在砖架上,烧破木头(火柴也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煮了一盆代土的大米粥,端着给大家吃。每个人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是太难吃了,可这是地震后的第一次进食,得好好感谢张风水的妈妈和刘秀琴三婶呀。
吃完饭后,我们看到从车站方向过来两个人抬着一筐苹果。我们就问那里弄来的,他们说从货场闷罐车上抬下来的。我们几个男人一商量,也去搞点儿。我柱着木棍在后面跟着。
很快就到车站了,车站上停着一辆火车头,冒着浓浓的蒸汽。可能是火车司机忙着吊车,地震时打开火车头锅炉的放气阀就跑了。我爬上去一看,锅炉门开着,炉膛里的火已微弱了,看样子没什么危险了。回头一看驾驶室里还有半饭盒米饭和炒土豆丝,马上抱起饭盒就吃起来了,刚吃两口就舍不得吃了,还是拿回去给妹妹吃吧。
一会儿见张风水他们拉着两筐苹果过来了,他们让我看着。又返回去继续找吃的――我们一共有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哪!
这时从哥几个去的方向过来几个人,他们看我旁边有两筐苹果,就要抢。我拿起手中的木棍追打他们,并厉声斥责:“我们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哪,谁敢动这两筐苹果我就夯他!”在我威严气势的震慑下,他们只好灰溜溜的走了。等了一会儿,哥几个空手而归,我们就抬着这两筐苹果回来了。
回来后发现贾芸躺在地上,不停的喊叫!可能是砸坏内脏了。贾丽(贾路的叔伯姐姐,地震时在唐钢医院上夜班,幸免于难。她的父母亲、侄女、刚来的小外甥都砸死了)马上动员大家把贾芸放在门板上,哥几个抬着就往刘屯方向走,争取尽快找到汽车,送到医院(或临时救治中心)抢救。
我们居住的路南区房屋、街道非常稠密,所有房屋都倒了,哪还有路呀。哥几个轮换着抬,把大伙累的够呛。由于伤势严重,贾芸时常昏迷,醒了就叫。抬到复兴路刘屯公共汽车终点站处(复兴路是通往郊外的一条主要公路),想搭车把贾芸运走。等了半天也没见一辆汽车,这时我们发现贾芸昏迷的时间有些长了,再怎么叫她都叫不醒了,又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我们忍着悲伤把贾芸抬到路边空地上,在附近找了把铁锨挖了个坑,把贾芸带来的被子给她盖上,就把她埋葬了。大家痛惜没有把她救活呀。我们只好强忍悲痛,回到我们废墟的“家”了。
虽然唐山遭受了这么大的地震伤害,但当时我们这些地震幸存者(包括我所见到周边所有的人)没有一个哭的。大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积极投身到抗震救灾,抢救掩埋在废墟里的生存者的战斗中。
事实证明,唐山人民是最坚强的。
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在解放军和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和帮助下,唐山人民团结奋斗,抗震救灾,重建家园,一个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新唐山又重新屹立在祖国的冀东大地上!
我们活过来了,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且我们的生活随着祖国的发展变得越来越好。我们希望大地震不要再发生,同时也祈祷那些在地震中遇难的同胞,我们会以种种方式纪念你们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7.28”,那难以忘却的记忆!


陈 敏 
2016年07月28日